在鸽场做事,睡在宿舍里0点被老鼠咬了,鸽场是否负责人?

  两座巍峨雄奇的凤凰大山,拔水擎天,夹江而立,引人入胜的鲤鱼跳龙门,活灵活现,雄奇壮观。

  进入峡谷,两山雄峙,悬崖叠垒,峭壁峥嵘,壁峰刺天;

  奇特的岩花,依壁竞开,把峡谷装缀成仙境一般。

  这个神奇美妙的峡谷,流传着一个优美动人的故事。
  在很早以前,龙溪河畔的乡民,男耕女织,过着安居乐业的美满生活。

  一年,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条大黄孽龙,作恶多端。

  它不是呼风唤雨破坏庄稼,就是吞云吐雾残害生灵,把整个峡谷搞得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每年六月六日它的生日这天,更是强迫人们献上一对童男童女和十头大黄牛,一百头猪、羊等物供它享用。

  如若不然,它就发怒作恶,张开血盆大口,窜上村庄吞噬人畜,破坏田园,害得宁河黎民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峡口龙溪镇上,有一位聪明俊美的小姑娘,名叫玉姑,她下决心,非除掉这条恶龙不可。

  有几次,她登上云台观去找云台仙子求救,都未找着。

  她仍不灰心,继续去找。

  这天清晨,她登上云台观,仙子被玉姑心诚志坚的精神感动了,就出现在她眼前,向她指点说:“离这儿千里之外有个鲤鱼洞,你可前去会见一位鲤鱼仙子,她定能相助于你。”
  玉姑辞别云台仙子,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鲤鱼洞中,找到鲤鱼仙子,说明来意。

  鲤鱼仙子对玉姑说:“你想为民除害,这是件大好事,可是必须牺牲你自己啊!你能这样做吗?”

  玉姑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是为乡亲们除害,消灭那恶龙,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我也心甘!”

  鲤鱼仙子见玉姑这样诚恳坚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玉姑喷了三口白泉,她顿时变成了一条美丽刚劲的红鲤鱼。
  小红鲤逆江而上,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游回家乡。

  这天正是六月六日清晨,她摇身变还原貌,见乡亲们已准备就绪:一对童男童女,十头大黄牛,一百头肥羊肥猪。人们敲锣打鼓,宛如一条长龙向祭黄龙的峡口走来,前面那一对身着红衣红裙的童男童女,早已哭成泪人了。
  黄龙见百姓送到盛餐佳肴,早已垂涎三尺,得意地张开大口。

  就在这千钓一发之时,玉姑抢先上前,拦住父老乡亲们说道:“大家在此暂停等着,让我前去收拾这个害人精。”

  话刚说完,只见玉姑纵身跳下水中,霎时变成一条大红鲤鱼,腾空飞跃,直朝恶龙口中冲去,一下窜进它的肚中,东刺西戳,把龙的五脏六腑捣得稀烂,恶龙拼命挣扎,浑身翻滚,但无济于事,终于被玉姑杀死了。

  可是,玉姑自己也葬身在黄龙腹中。
  从此,宁河人民又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

  人们为了缅怀玉姑为民除害,在峡口半山腰修起了一座鲤鱼庙。

  至今在宁河一带,还广为流传着鲤鱼跳龙门的故事。

很多次,眼睛一闭,这几个影子就飘荡在额前。他们是阿可,长
捷,初初和"政委"。政委是一个绰号,和"公鸡" ,"鼻涕泡"类
似,其他的就是小名了。四个家伙都是我们军区子弟校的小同伴。
阿可是师长的儿子,长捷的爸爸是军区后勤部管工程的,政委的爸
爸就是一个师政委。在他们中间,长捷的爸爸是"地位"最高的,因
为他是军区的人,出去了地方军区的师长们要先给他敬礼。:) 不
过在小伙伴当中,则是政委"地位"最高,大家都不甚喜欢他,却尊
重他,因为他最成熟,是个班长。

阿可是个小脑发育不怎么良好的少年。他经常会在路上突然被马路
牙子袢一个跟头。没人相信他的妈妈是战旗歌舞团的台柱子,一个
又成熟又有灵气的女人。好象这是一种规律,父母厉害了,孩子倾
向于平庸,父母失意了,孩子倾向于出息;于是两种父母和两种孩
子就在大人和小人的社会里互相较劲,也在大人和小人都出现的社

长捷正好相反,他是个体质好得不得了的家伙;可是最懒得动脑子
去琢磨一些脑子里的东西--说到这我跟我们的主角一样迷惑了,脑
子里的东西很多时候好象不是和脑子本身统一的,脑子会对很多东
西拒绝。:) 所以,长捷算是个少年中的智力发育中等者巴。

这一个不太聪明的少年,就是我们的主角了。

初春,天气不很冷了,长捷会开始到猛水湾去练游泳。每星期去四
次,先在岸上手腕子套住橡皮筋划拉三百多下,然后跳进池子游几
千米,有时候三五千,有时候一两千。蝶泳才开始学,因为老师觉
得他适应力特别强,身体素质也好,腰腹力量尤其突出,所以准备
把他往蝶泳的方向培养。

游泳是一个苦差事。对内脏的训练很严酷。长捷因为比较沉默,特
别能忍受这差事。他是教练的宠儿。

那天游泳教练王老师带了一个新小子来看他们训练。是他的孩子。

正是孟春。天气时冷时热的。不少小姑娘穿上了裙子,白上衣,双
肩宽吊带那种裙子,玫瑰红的。她们隔着混凝土花格围墙看小子们
训练。长捷他们已经很习惯了。这天有些不习惯的,却是从水里湿
淋淋爬起来时,王老师破天荒没有大吼大叫责备谁表现不好,而是
很周到地拿了干毛巾来给孩子们擦身子,那小子初初就挤着眼在一
旁窃笑;正好比阿可他们矮了半个头,一个鼻子翘翘的,两个眼瞳
黑黑的,眼光扫了一圈,阿可和政委立刻觉得浑身紧张起来;长捷
则怕得飞快地跑进更衣间去了。

训练完了王老师邀请几个孩子去他家吃饭,说是要让新转学来的初
初交几个朋友。他家的饭很精致,王老师的夫人样子也精致。初初
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叭答声。一顿饭吃得有些奇怪。孩子们都没有留
意到王老师家还放了很多怪异的东西呢,象[牛毛] 牛头骨,藤编
的沙发(而不是藤椅) 之类的。

饭吃完了,王老师夫人说初初给你的新朋友表演点什么巴。孩子们
就坐了一圈,初初脸红红的拿了一个小玩意出来,拨出了大珠小珠
落玉盘一样的,清脆的,声音。

这种长得象趴着的猫一样的乐器叫做"曼陀铃"。是初初的妈妈说
的,长捷他们几个都想问,又都问不出来。欲言又止很多次,把嗓
子都憋疼了。出去之后都默默的,一起闷咳嗽。

是一个很模糊的年代。"曼陀铃" ,这种词,就是在很特殊的地
方,也难得见到。阿可妈妈工作的战旗歌舞团刚刚送了一个叫"东
东" 的十四岁的小孩子去北京跳"鼓舞",可是他和他的师傅都不怎
么关心伴奏是山西大鼓还是法国鼓;东东和他师傅都很习惯了在没
有伴奏的情况下发挥得很好:跟很多的我们从一个有着没改造的厕
所的胡同里出来也很明白"第一交响曲" 一样。

甚至还可以过份些。大家连吃饭睡觉都是乱的。但是时时刻刻有很
多的很多的灵感。比如东东,就是可以一口气翻旋子跟头五六十个
的主,满场子转起来,大些的同伴们只好由衷地赏识;在一个表演
时连"莲花" 和"蛇精" 都不允许的时代,这样的他不会得到白眼,

曼陀铃小小的,横放在腿上,会叫人心慌。初初会玩曼陀铃。这可

初初家里还有白脱奶糖,和松软的面包。初初的妈妈不是阿可妈妈
那种很能出众的漂亮女人,也不是长捷妈妈那种很理性很能干跟谁
都关系好象一个政委的女人,也不是政委的妈妈那种嗓门很大腰身
很粗的北方豪爽女人。她妈妈比较叫人看不透。她出现的时候永远
是一种特别的时候,比如,长捷他们快要把饭碗打翻的时候;或者
初初突然发生紧张的时候--这时候他会咳嗽,需要有人听着。

连政委也坚决地放下了少先队大队长的严肃工作,每天中午和下
午,很准时地跑到三班来找阿可他们。

中午教室里有不少女孩子扎堆玩骨头拐和沙包。为了输赢常常闹得
天翻地覆的,有时候为了猪拐骨和羊拐骨哪个更好看,要不要涂红
颜色或者蓝颜色也争个不休。

中午初初不会玩什么东西,也不爱呱呱几几聊天,只会困困地乜斜
了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话。他们最喜欢谈论评话。一部"说唐"
能给背诵出来了。都抢着当好人,并且害怕地,拿不准地,声音低
几度地争辩面目不清的人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十四岁的时候突然开始渴望一些东西。不是肉欲的东西。游泳队
的生活本来是很单调的,有时候练习肺部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小
老头,浑身都在挣扎,总是在极限的边缘。这样的东西只能来自遥
远的人和事巴。小友到底从哪来那时我们都不知道。

生活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老人,脸上挂着莫测的表情。

初初是个很简单的人。他的所有感受都基于一个准则:自然。饱饿
的自然,喜欢与无趣的自然,有精神与疲惫的自然。然而,他的感
受是这样的微妙,并与外界和他人完整地共鸣。

他也不甚美丽。在我们那个美人盈街的地方,可能没有谁会特别地
注意到他;但是一旦注意,就是化学反应发生的时候到了。我很希
望没有很多的人注意他。说实在话。他就是一种将ESSENCE留存得
很好的人。他本来是不需要别人的首肯的。

那个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常常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属于我们,
生活是很实在的。每天都可以安静地睡过去。青春期的烦躁几乎不
会困扰,这一个澄明的柔光呀,将所有的黑暗都慰明了。]

子弟校的孩子们还是很调皮的。连女孩也强悍。要是出去打架,不
少女孩敢单独上阵。阿可,政委和长捷也是打架的高手,阿可是军
师,出主意的,比如怎么把人骗到仓库里去;政委是吓唬人的,长
捷则常常为他们出手。他因此成了女孩子们的偶像,但是因为比较
不爱欺负弱者,真得罪的人也不多。

长捷是个很高大很黑的男孩子。有一双大手。一副厚而宽的大胸。
腿也长,胸和腿都长,只好短了腰。他的脸,非常奇怪地同时坚毅
而软弱。鼻子尖尖的,鼻粱很高,双颊却总带有一种迷惑的表情,
嘴角无奈地微张着,所以在那个时代看去,他有些怪怪的,没有很
多人把他看作一个俊秀的男孩子,他的样子有点。。。呆,而
且。。。土。:) 所以其他的男孩子都蠢蠢欲动地和女孩子把关系
搞好了,只有他还是个很孤独的人。

长捷一直很怕这种孤独。尤其是在游泳队这种集体里,还有在这个

初初来了之后,和阿可政委关系都好得很。长捷未免有些嫉妒了。
可是他和他没什么可谈的。好象彻底是一种直角相交的关系。当
然,这种关系比起平行关系还是好些。。。对于有很多渴望的少年

也是为了面子关系巴?或者更多?或者。。。关系本身需要定

初初快要去的时候,也是友谊真正滋长的时候。没有很多人知道和
热闹。我们的两个伙伴也正好不在家:阿可跟着父母调驻西藏军
区,政委家去了北京总政。这时候长捷的爸爸正在考虑转业的问
题,他妈妈非常紧张,因为她认为他们在军队中还没有混到该有的
地位,可是长捷爸爸,一位十分优秀的地下结构工程师,中国最早
的"工程师将军",为了想向国际专业水平冲刺,决定要放弃已经拥

长捷开始有发楞的时候了,以前那个永远轻松永远自信的自己再慢
慢地从他身体里分离开去。眼前好象有很多抓不到的东西,而且每
天每时都在变化。妈妈整天发脾气,爸爸沉默不语。妈妈吵够了,
再关起门来哭,向爸爸道歉。爸爸就把他们年轻时的相片拿出来
看,老故事拿出来讲,妈妈就得了真的安慰一样,能快乐好几天。

突然有了很多的时间和初初单独待在一起。父母不再管理他,长捷
自由起来。于是一种生活要改变的慌乱没有了羁绊,人就更加难

可是初初有一种魔力,能叫他的难过,不是灰飞烟灭,而是放到了
合适的地方。难过的时候,一向自信的他很能听进别人的话。一些
心灵的堡垒也弱化了,疲于奔名的少年就得了心灵的舒缓;本来就
衷情的两个人更加无奈地、乐意地在一起待着。

长捷神速地增加了翻嘴皮的能力,他听了单田芳的评话,然后在班
上当众表演。回家之后跑去找初初,告诉他别人的欣赏。那天初初
正好在玩一根大鹅毛,把毛根用剪刀剪成一截一截的。听了他的吹

他使劲剪东西的时候,牙咬得紧紧的,上嘴唇有点翘起,露出整齐
的很小的有一点玉色的牙齿。

长捷从来没有这样的关注过别人,好象自己的价值一下子升上了天
国,而现实中的自己竟然成了墙上的一副壁画,居然是拿来盛装别
偏偏没有看过安徒生和格林,于是这种率性的东西从自己心里冒将
出来,很是把他吓唬住了一阵。

没有人告诉他,这就是天然的英雄主义气质了。并非是中国的,东

极尽变化的天色,是北海道的春天。

我记得冰雪消融的时刻,一个人在白桦林中漫步,春雀婉妙地啾
鸣,不远的海边有白鹤群舞。

初初如果还在,一定会喜爱这样的景色。说不定也会喜欢留起了大
胡子的我的模样。初初如果还在。"虾夷野人" 。。。

如果早就有这样的景色,也许初初会在巴。那种肮脏的地方。。。
每个人都很满足于"自在" 。。。]

长捷突然开始明白初初常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难过换来这个
没想到的东西,真是也不错!"要能变成一只黄鼠狼多好!""其
实,鸡鸭被吃了也很幸福。" 一字一句的这些话。因为初初的无比
的温柔的模样,说出来正好叫少年的半明半暗的心变得欣慰。

谁叫他爱咬牙呢!各崩各崩。长捷总是无比安静地歪在竹床上,看
那家伙满屋子乱窜,往墙上贴纸,在纸上乱涂,踢踢毽子,拨拨琴
弦,完了跑过来捏他的鼻子,再给他吃妈妈准备的所有的好东西。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吃不吃;长捷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尤其是从
懂事起就进了游泳队,那里全是饿得跟牢房的放出来的一样的家
伙。这些小事情居然会让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长捷有时想,如果他爱说话就好了。和他对嘴真是十分愉快。

"你是白老鼠!" "你是蜘蛛精!"
"你是墙上的墙皮皮!" "你是树上的吊死鬼丝丝!"
"我是秦叔宝!""我是李元霸!"
"我是白公馆!" "我是渣滓洞!"

不。永远这样微笑着,脸上的绒毛在黄昏的浅光下很是明显,一个
稍稍沙哑的声音,最好是不要开口,就这样无声地坐在竹床上,腊
染的门帘忽悠在晚春的风里,墙上的初初小时候的肖像,在暗色中
显得特别的浓重,真实的他,被浓重的微笑执着地浮起。

这时候长捷一点孤独感都没有,是因为这时候初初是他一个人的
吗?似乎也不是巴。可是,能困绕一个人终身的"孤独" ,在长捷
十四岁的时候,被另一个少年,无意之中,从根上掘起了。

前年,阿可和政委都成家了,阿可发了财,当上一个电子设备公司
的总经理;政委进了总后当了管军需的处长。长捷结了一次婚,又
和一个香港女子同居了几年,现在是一个人。当他们互相聊起天来
的时候,都会避免提到初初,阿可是怕把心里的怜惜勾起来了,政
委是不想让现在的太太感到不安全,只有长捷,很想让自己空荡荡
地过下去,这样才对得起心底里的那个印迹,一个朱红的章子,叫
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活得是自己。

有一天捧着近松门左卫门的<<曾根崎殉情>>看,想起很多可笑的事
情。大三的时候被同学逼着演孔雀王,把脸涂白,眉眼间画了蓝
条,之后在校园里给女孩子们笑话了整整一年,直到现在还有老朋
友拿来取笑。还有一次参加舞蹈会,是女生邀请男生的,不幸被这
个有一个铺满灰尘的高塔的校园的强悍的女生们抢得快散了架--年
轻人就是这样的在乎一些形而下的东西。好象要紧的事情也被这些
玩意搞掉了。他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比如灵感,比如深刻的
AFFECTION,比如关键时刻支撑一个人的力量,都不是从这样的玩

每次想起初初,最常见得那丹凤眼里的光彩,还有一双细长的手,
指头是微方的,吃饭的时候悄悄的没有声,睡觉中的呼吸也很安
静。许多年过去了,最记得的他的习惯有一个,就是永远把箱子和

初初有一个名言:人是不能和自己最合得来的人在一起的,如果在
这种情况下被抛弃,那会是人生中最悲惨的一件事。

所以,从十四岁开始,我就嘻皮笑脸的过了这许多年。没有人真的
和我重合,所以。。。悲惨的场景也就无从产生了。]

每每提起"岁月"、"年代" 这样的词,总免不了紧张起来,要左瞧
右瞧看是不是自己又冒了俗气惹得别人笑了。记得有一段时间看王
蒙之类的新文艺风格的东西,被那种"豪情"弄得很没有办法,直要
责备自己不能追捧大文学家们去散发热望;还有巴尔扎克风味的东
西,看着看着就会睡过去,完了只好痛骂自己没有对劳动人民的同
情心和对具体而微的描述的忍耐心。

很不幸的是,在这里是无法不描述一下某些东西了。

维远一直是个神秘的人。在一个把才能当作互相攀比的资格的年代
和地方,他和一般的孩子那么不一样。他的的特长是航模制造。

因为这个能耐,在初一,就评了三级运动员,高一,升成了二级。
从来没有当过班长和团委书记。

在随和的外表下有真的自我。是因为那种独特的经历巴。小时候的
生活就是相当独立的。父亲开始教他作航模,他只有十岁。在试验
了十几次之后,他开始掌握这门技术了,于是父亲兴冲冲地把他领
到蓬莱去,登上高高的阁楼,叫他从那里放飞模型。

还很嫩的孩子生怕把模型放丢了,要知道买齐所有的材料需要花掉
一家人一个月的伙食费呢。维远是很早就懂得过日子的人;也是因
为和母亲的特别亲密巴,他对所有的有市民风格的东西都不排斥。

父亲说"放"。说到第三次,小飞机就飞起来了。在空中划起漂亮的
弧线,带着微小的嗡嗡声。维远一下子感到胸中一片舒灵,好象一
颗心跟了那飞物上了天去。他咧开小嘴笑了,立刻潇洒地举起遥控
器操纵起来,叫小飞机翻了好几个跟头。

父亲几乎是狂喜着看儿子的表演,然后催着把模型收了,说是海边
盐气中,怕把小发动机腐蚀了。两个人赶火车回几十里地的家,回
去就把母亲抱起来转圈子,直把维远羞得躲进了屋子。

维远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放飞父亲要领他去蓬莱,母亲只是告
诉他,"其实你父亲是一个极端极端讲究的人,他有很多隐藏的秘
密和希望,而且他特别喜欢把这些融合在周围的环境中。"

从这时候开始维远有了一种寄托。每次站在高高的山顶,看着航模
在蓝天中翱翔,心情总是很平静。在那时候有很多的事件。可是对
于他,什么人去世了也好,什么人复出了也好,什么文件发表了什
么诗词开始在大广播里唱了,都不太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父亲的文件和笔记,在柜子里堆了一米多高,上面有漂亮的书法,
记载了很多形式完美的数学公式。维远没有特别地关注这些,但是
他一直明白,在尘土飞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更为精彩。

在大学校园里,维远是个神秘的人。

因了他的面如满月,从容的步伐,温柔的声音,他成了老师们喜爱
的对象和女孩子们攻击的目标。那时的她们还很"别扭",几乎不能
自然地表达欣赏,所表现出来的多是和其他有同样心情的人相处时
的尴尬和一起谈论他时候的紧张气氛。

这也没什么巴。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总是recess。这是解决问题

有这么些人能欣赏我,是因为我天生对环境的敏感巴。在大多数时
候,我能忍受不出头的处境,能适当地协调别人。在十多年前,在
阳气十足的京都,还是没有很多人能做到这一点的。

当然,我的随和让不少人误解成了我没有原则。总有一些人是这样
的直接,没有对真实的深一步了解的愿望,或者是干脆叫自己沉迷

维远最喜欢的运动是滑冰。冬天早晨的太阳是粉红色的,每星期会
有两三天他很早就到中心湖去滑冰。先和体育馆的老师搞好关系,
他们也不要更多的钱,确实是理解他的心情,也喜欢让他去,头一
天就借了靴子,两双,一双花样刀,一双跑刀。父亲一而再再而三
地强调过,不许出去买特别的靴子,不许和同学们搞不好关系。维
远很快就发现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首先,这里的同学们并
不因为别人有点不一样而容易找碴捣乱,甚至包括在金钱上的不一
样;其次,这里其实有不少有背景的人,大企业家什么的孩子是很
不少的,一到周末这样的人有可能去参加业界的准聚会什么的,这
些很叫人羡慕,是真的羡慕,这个圈子的年轻人真正在乎就是这些

至于那些花哨的玩闹的东西,毕竟只是浮在表面罢了。音乐会也
有,名家演讲也有,海报们都多得叫人烦了。有那么些外地来的小
家伙们提着气伥徉在园子里,他们又知不知道这里的灵魂们在思考

在清晨的粉红的阳光下,先跑几圈,再做几套花样。直到有老先生
们晨练的出现,就收拾东西会宿舍去。有些怕被很多的人看见了,
因为维远的在运动中凸现的真实的模样非常的率真,几乎没有任何
装饰和骄情,当他意识到这样的模样有着巨大的杀伤力的时候,已
经在无意之中伤害了不少天真的人了。

然而,让那些哲学,经典,公式,假模假式的形象都见鬼去巴。他
需要这样的自己,时常需要。

不过,他还是需要被清楚地了解这种率真,要是没人了解,毕竟是

了解就了解巴。了解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能说明什么问题吗?心
灵的相通是多么难,除非是阅历、阅人无数的人才可能去通了别
人;可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所以他习惯了,从来不去追问别人在干什么;他对别人的失约和迟
到有着超一般的容忍。是因为他的母亲方面的血液是北方的吗?虽
然不了解他的人会认为他非常聪明而细腻,了解他的人却能十分的
肯定,原来他并不是极端敏感的一类;至于他自己呢,就知道自己
是因为太早熟,所以已经敏感到不敏感的程度了。

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是对任何事物都敏感,一种是只对"重要"
的事物敏感。后者可以成为很成功的工程师,研究员和管理者,而
前者如果幸运的话,可以成为商人,艺术家和政治家。

而人生往往是不够幸运的,这样的真实于是就埋没了很多很多的人
了。敏感的人们,可以为了无数人生路上的小石头而停步,也可能
在初春和晚秋的气候变化中频染风寒。小人们能不能长到目标所指
的地步,须得绕过这所有的石头障碍和自然的耍弄。

维远关于小时候的回忆中,父亲的形象比较平淡,因为父亲伴随他
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从初中开始父亲就成了一个远去的影子,满
满地覆盖了他的心灵的整个天空;而母亲。。。她是个柔情似水的
人。她做事很平淡,但是底下有内涵,因此这个平淡并不是不好的
事情,反而有种升华了的性质。

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维远跟着母亲住在一个植物研究所里。外面

核桃桃片,白白的方糕,切成薄薄的片,吃的时候要小心地拉开。
手脚小心的人可以吃得很整洁。这是小孩最喜欢的零食了。

早上和下午两次吹起床号的时候维远就会自然地发生馋意,于是到
家里一个中药柜子改装的储物柜里去找桃片吃。是那么的有规律,
并且。。。整洁,以至于母亲都喜欢上了这事件的音乐,不由得不
自觉地增添这吃食了,就为的是要看他这行为合着韵地发生。

他们住的地方是远郊了,所以季候是特别的明显。春天的汹涌的小
溪,飘着桃花瓣,野兰花千姿百态地爬满山坡。维远小的时候肥白
可爱,常被人抱起来腻玩。他总是忍耐,实在忍不住了就逃跑。喜
欢直跑进小溪,去捞花瓣,一边涉江而过,一边不出声地喃喃着:

正在考大学前,父亲去了英国受训。那时候波音已经在商量和其他
飞机公司整合的事情,在英国的研究所就新组织了一伙人发展新的
发动机部件。只母亲在家陪维远,父亲就非常频繁地写信回来。有
一次母亲紧紧张张地出门买菜,信忘了收到抽屉里,给维远看见

"我还是平淡地渡过一生巴。。。一个大实验可以把人快累死了,
想你们哩。那么多的资格评定,实在是很麻烦。。。

德国工程师和法国工程师总是吵架,我夹在中间特别难受,德文和
法文都讲不好。。。叫儿子学好外语。。。不,以后就不要学了,

在中国,想外面,在外面,想回国,永远这样脑子分裂。。。"

维远等母亲回来,便帮她把蔬菜和副食收拾了,而且搂着母亲坐了
很久,直到她感觉到放松,掉下了忍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气氛缓
和多了。维远强迫母亲去休息,自己把厨房收拾了,第一次很晚了
跑出去,在海边站了很久。

再有半年就是高考了。决心已定。在志愿上填了三个一样的名字:
"国家科技大学发动机系" 。

后来却被收到这个地方来了。因为他当了高考状元,大学和省里都
派人来作他母亲和他本人的工作,母亲是很高兴,他自己也被疲劳
轰炸得没了脾气,就来了。

父亲是晚些时候才知道的,他写了个信回来说:"儿子,你只管把
最好的基础打下,以后再干什么都好了,千万不可以参加太多的活
动,跟你妈妈当初一样,把心思搞乱了最后一事无成。"维远把这
些告诉母亲,母亲撇了嘴道:"不参加活动他当初怎么能认识我?"
接着看下去却是:"他就是一事无成,也是我最亲爱最尊敬的人;
没有他哪里有你,儿子,你是正年轻的一个我呀。"

母亲的眼泪决堤而出。维远于是将自己的已在流泪的右颊贴上了他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是一个新的时代。好象有很多

从各地来的年轻人集中在形状古怪的房屋里,半透明或者悬挑着
的,洒着光怪陆离的光的,举着咖啡或茶,谈论全球化,可持续发
展,泛文化圈,罗马帝国的复兴等等话题。

维远刚刚参加了一个国际会议,回到了亚洲人扎堆的一群同事中
间。那位十分欣赏他的香港女教授要约他一起出去出席朋友的聚
会,一边不怎么好意思地说专门请了红千女的关门弟子来一起谈论
戏剧;维远想到前几次人家找了很多理由要约会,总是推脱了,这
次实在不能再推,只有答应了。

不远处,杯桄交错之间,维远的同事,一个以色列裔的英国流体力
学专家,正在用夹杂着阿拉伯文的英文和一个俄罗斯科学家谈话:

"你以为宏观和微观有多大的距离吗?机器和人又有多大的距离

维远突然想念起父亲和母亲来。想起母亲关切地问了好几次了,到
底自己是怎么打算的,是否应该想个法子安定下来了;可是自己似
乎还在等待什么的到来。

他对微笑了,想下次和母亲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叫她讲讲他们以前

安稳的人生和飞扬的人生,是我们可以选择和追求的两种路。不管
一个人处于那种位置上,他都可以走上这两种路中的一个。与其说
这里有什么客观的标准,不如说这里是主观的评定。

我们活在苍凉中,并且主动地感受到这个,这是一个幸运的事情。

我们意识到幸福,只因为不幸福的存在;如果全数日子都在幸福当
中,这幸福会变了黏厚的甜腻,因之而消失了迷人的性质。

然而,幸福是一种寄生虫,它这parasitical的性质,使得任何幸
福的人,都有些愚蠢,而所有幸福的事件,都伴随了令人尴尬的误

有谁能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是幸福?多少的我们曾经有过幸福,又
有多少的我们,曾经身在幸福当中却不自知?又有多少的我们,会
放弃掉本来属于我们的幸福?

春之末,梧桐是顶茂盛了。走在树荫覆盖的道路上,突然眼前开
阔,到了南边的干道,那些长绿的雪松标致地垂着枝条,华灯静寂
地典雅着,有几个有着俄罗斯风格和西洋古典风格的大房子很体面

长捷终于搬家到了南边,离军区本部远了,正好是城的两头,幸好
城不大,穿过中心区也不塞车。那时候还有很多的小巷子,由鳞次
栉比的青瓦盖了顶,间或有红色的寺庙谦虚地伸出挑檐,在清晨的
雾气和黄昏的尘气当中飘飘欲飞,间或有香雾和和尚的颂经声、敲
木鱼声传出来,使这些巷子平白生出一股仙气来。

长捷的爸爸终于转业、调动了,进了部里的一个研究所,幸好军区
没有强迫他留下;他私下里对妈妈说,自己没有把自己的价值告诉
领导,是对不起他们了。他是一个好人,因为不能为所有的人奉献

长捷象一棵幼树,飞快地成长着,他发育晚,这一年却在半年内能
长七八公分。也有些瘦削,因为个子长,手脚也长,肌肉还没来得
及跟上。他的头发经常乱乱的,前面有几缕飘得高高的。下巴尖
了,鼻子更显得高。现在的他看起来不象这个城市的温白的男孩,
象从其他什么奇怪的地方来的人。游泳池的水把他的手脚的皮肤都
泡得粗了,有些蜕掉的皮,后来不怎么游泳之后,他还是会在每年

少年除了应付功课,训练,还没有很多的活动。那时候不兴旅游。
他因为去访问大熊猫,离开了城市一星期,回来竟险些失去了对城
市生活的自信。他真的觉得自然保护区和城市是很不一样的环境
呢。在火车上贪婪地看绿得湿润的大地,茂密的竹林,巨大的陡峭
的河谷,河谷上晾着的有着灿烂色彩的农家衣裳。他惊叹于五月的
雪山,和憨而结实凶猛的天之骄子。他盯着它们咀嚼竹子,简直认
为自己的胃也可以消化生食物了。回去的路上他就在路边扯看起来
象马齿[HAN] 的野草来嚼,还跟妈妈报怨怎么不嫩,妈妈笑着说他

回家了。尘土飞扬。城南大道还是那么宽广典雅,可是在少年心中
毕竟是有些失色了。他第一个想到把这件事情告诉初初。因为自己
拿不准,需要一些支持。

跑到初初家,发现事情不对。两间屋子,一个跨院都冷清无人。最
里面的小屋子里,好象有响动。

想进去那小屋子,有些撞头,原来自己这么高了。就站在门口推开
门往里面看。里面黑漆漆的,他努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楚,原来是
王老师躺在床上。头上盖着毛巾。

竹子门格支一响,初初端着一碗中药过来。眼泡红红的,有些肿。
身上是麻纱的连衣裙,又大又旧,是王老师夫人的,长捷见过。见
了长捷,赶快进去把碗放进屋子,然后把他拉出来。

长捷眼里的初初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在阳光下,一个苍白的憔
悴的脸,腰细得不盈一握,一双凤眼迷茫而疲惫,小手腕细得似乎
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不由得心里一酸。出去野外的许多要讲的故事
一下子跑到爪洼国去了。

初初说,爸爸病了,妈妈清晨五点起来去一医院排队挂号,去了三
天才挂上,现在累得去睡了,晚上还有夜班。见了长捷的欣喜还是
自然地浮起在脸上,将脸上的沉重消去了好些。长捷顿时心中更酸
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好一会。直到
屋子的王老师醒来,问外面谁来了,初初才进去给他喂药。

回家之后妈妈问他,给初初和王老师汇报了什么?长捷发着楞不回

这哪里有什么可比性呢?人心是分成不一样的空间的,而且不是多
向同质的。某种情绪只能在某种心境下出现,而那种极端的叫人永
远难以解脱的东西,是只有特别又特别的时机才会造就的了。]

一年里最美的季节。学校旁边的科技大里面开了许多罂粟花。女孩
子们去采摘了夹进书本变成很精致的标本。课间操的广播里面放很
多王洁实和谢莉斯的歌。校领导在商量给孩子们增加课间点心的事
情,还有申请数学奥林匹克中学的事情。

可是,功课会越来越重,再一年就会分文理科,入团,评三好,评
表现等级,分小组作清洁这些事情也很忙。生活象一个不听话的野
马,倔强地向着他也不明白的方向奔去。

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

那一个美好的季节啊。是放法国电影"风筝" 的时候,"小花" 那样
的知情片子还没有出来。所有的一切都明亮,透明,清澈,可

王老师好起来了。他现在脾气好了很多,但是不再训练游泳队了,
因为他害了很严重的高血压,不好再沾水。游泳队的灵魂没了,一
向诈诈唬唬的队友们全蔫了,少年们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很
快一个刚毕业的体院毕业生来当老师,生涩的训练重新开始。

钻着柳枝,每次训练完了,初初会跑来和长捷一起走,有时候直接
回自己家,有时候绕一圈,到梧桐遮阴的道路上走一段,再眼看着
长捷上公共汽车,招着手跟他说再见。

有一天他们走在树荫下,一递一句地说话,突然初初被石头绊了一
交。长捷去拉,起来了初初万分惊讶地说,看那,我发现秘密了!
原来是几棵梧桐,树干长斜了,于是在一米左右的高度上,碰到了
铁的栏杆,树皮和一部份的树干就包着栏杆长起来了。简单的两个
少年突然被震动了,初初忘了腿的疼,回去才发现小腿都摔在混凝
土的马路牙子上,把好大一块皮给伤了,拿黄连素绷带裹了一个月
才得好。这件事情好象一个征兆,叫人感到在最美好的季节,不知
哪里有一些超人的力量,在将城市的生活随意翻覆。

分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是长捷期末考的日子。妈妈没有告诉他初
初一家要走的信息,他还在等着自由了之后约几个朋友和初初一起
出去玩,他的孩子头的身份有一些特权,现在似乎是可以理直气壮
地把小瘦丫头领进棒运动员圈子的时候了。

他听了朋友传的消息,立刻拎着朋友的自行车往汽车站疯狂地骑,
抢了几个红灯,几乎要与一辆大卡车迎头撞上。远远的就看见那个
带气包的大长途车正在缓缓启动。他的敏捷的运动员身子猛蹬了几
下,正好冲到汽车尾巴上。他看见初初的雪白的小脸,那么浸透了
泪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

我在车上,初初在下面。好长时间都习惯了这样。突然有一天,他
们在车上,我在下面。车不讲理地就开动了。我在后面突然起跑去
追。我不能忘记那个时刻。在我的深深的记忆里,那一时刻初初的
慌乱,我心的绝望,脑子里的空白。那一个时刻,断然前行的车,
带走了我所有的精气。]

十三年前的夏天。维远刚满十七岁。上完大二,考完试的暑假里,
飞去意大利和父亲一起渡假。母亲则留在家里,收拾研究所新给父

艳黄色的跑车在地中海东岸的峭壁边开,好几次路窄得轮子都贴住
了低矮的路缘,一些外面黑渍里面露出石灰岩的古老的石头。天很
高远,海风很大,带着夏天的草的馥郁气息。维远第一次坐敞篷
车,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大风。

父亲和这位叫胡里娅的女士到机场去接他,害羞的男孩在一个艳光
射人的,看不出年龄的女士面前,有些手足无措。他用断续的英文
和她打招呼,忘记了这里已经是意大利,而不是机场。胡里娅穿得
象一个森林女巫,长长的碎布条的裙子,脚趾头露出翻毛的凉鞋,
上面有玫瑰红的油,脸上画了浓重的眼影,嘴巴是粉红闪光的。她
一开口,却非常的温柔,她的英文也不算很流畅,维远立刻感觉到

车子在一个山顶独立屋旁边停下了。屋子是明亮的浅黄色,门廊有
两对优美的爱奥尼柱式。维远上了一组黑色大理石的台阶,两边是
持剑的武士雕像,高高的木门上贴着铸铁花,正中间有个纹章,青
铜的,上面的图案是橄榄枝、贝壳和海狸。大门悄无声地开了,有
一个穿着大灯笼袖衬衣的中年男人站在窄长的门厅里,迎接他们。
胡里娅大叫道:"CIAO!ANTONIO!" 登登地跑上前去和他拥抱,声
音激动地说了很久,这才把维远和父亲引进去。

两周之后,父子俩第一次得了闲,静静地坐在一起。沉默许久,连
壁炉里的微火也快灭了,只剩几星黯然。

父亲说,胡里娅是个很杰出的女人,她是个哲学家和鸟类学
家。。。维远有些不悦,说,那和我没有关系。若是十三年后的今
天,维远想起这个话,止不住要责怪自己天真,自己凭什么呢,能
管得着大人的事吗。但是在十三年前,他还是一棵青青小草,被母
亲宠到无分寸的地步,未免有些任性和糊涂。所幸他生性温柔,即
使是发发脾气,举止当不会十分的冲击别人。

父亲便不作声,他想起长期不能和维远在一起,心中颇为内疚;胡
里娅也是个大度的女人,好象背着她听听牢骚也未尝不可以似的;
于是默默地听着维远报怨,并不申辩什么。

维远在欢乐和忧虑的交织中渡着这次旅行。胡里娅对他非常周到和
热情,为他拍了很多相片,她常常惊叹维远的漆黑的头发和鲜艳的
嘴唇,说那象天使一样,正好配得上拿玻里的大理石的房屋和雕
塑。她会开玩笑地责骂意大利男人的随便和饶舌,她用发音厚重的
英文与维远交谈,给他讲凯迪家族的奋斗史,他们是怎样从巴伐利
亚发家,迁移到都灵,一战时怎么把遍及十个国家的财物和房产保
护下来,近年来怎么在北美建立了基金会,成立了刊物和"海狸"研

她和父亲交谈则用法文。她说法文几乎没有口音,就象母语一样,
那声音跟她说意大利文时判若两人。父亲的法文也流畅了,但很明
显他还很不熟悉那种节奏和音色,他说起来发音很准,但是听起来
还是有英文口音。所以两个人的谈话有些象一边倒的调侃。

维远很快能讲简单的日常用语,意大利文和法文的,他时不时的会
把动词的格弄错,他的英文本来也没有到很准确的地步,可是他的
语感真是好极了,开玩笑的时候,他会用英文词来学法文说话,或
者用法文词来学意文说话,就好象有人开日文和英文的玩笑,说
"HOLY SHITO" 一样。他乐滋滋地玩这种游戏,把胡里娅逗得哈哈

胡里娅真是随和。虽然她是个哲学和鸟类学教授,这些天来却没有
露出一点点刻板和挑剔。她也从来不谈什么中国人吃鸽子之类的败
气氛的事情。晚上坐在小家庭厅里,深陷在埃及主题的大沙发里
边,她会开些意味深长的玩笑。有一次她拿了大哲学家罗素老时候
的相片,还有很多其他科学家政治家的相片,还有罗素童年的一张
相片,叫大家认谁是这个孩子,维远和父亲都没认出来,她得意地
笑,说只有罗素的妈妈才知道正确的认识方法呢,我们看的时候在
孩子脸上找我们都熟悉的那老名人的影子,而罗素的妈妈却知道从
老人的脸上去找孩子的影子。

还有一次她逗父亲,说放几段音乐,其中有一段是最了不起的奥芬
巴赫的曲子,结果五只曲子放毕,父亲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猜了一个
遍,都错了,维远就想剩下那一只一定是,按照逻辑,可是直觉上
自己实在很不愿意往那边想;结果还是胡里娅把谜底揭开了:原来
那些法国佬就是在红磨坊奏的这个去配"康康舞" 。

清晨随着鸽哨和蓝天出行,傍晚伴了变幻万千的晚霞回来,满眼是
橄榄绿的松树,柔的光和浅金色交织,奇形怪状的车子,穿着低腰
裤的年轻人,大街上弥漫着咖啡香,霓虹灯闪耀,还有响亮的富有
表情的谈话和歌唱,间或有骑摩托车的少年穿过街道,一身短打,
只在膝盖处穿了金属的护腿,时不时单腿着地来一个大转弯,看起
来那小鲨鱼头的摩托十分的俏皮。

这样的丰美景致,在维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洁白的心好象是被
灌注了生命之水,突然地活起来。

遥远的母亲被一时冷藏起来了。

他任凭胡里娅收拾他,在快走的几天里,他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
的丫痞,他的漆黑的美发光光地梳向背后,贴着耳根服贴地顺在头
上,越发显出了他的唇红齿白来。一件黑色弹力的紧身上衣,一条
米黄色的牛仔裤,正好挤出他的滑冰练出来的修长美丽的身材。胡
里娅对他赞不绝口,说凭他的腰部和大腿可以选意大利先生了,常
常叫他"天使",这称呼叫他很不好意思,说这话的表情本身就太火
热,而这词的意思就真是比大街上的男女都盯着他看还叫人尴尬

该回家了。父亲和胡里娅先送他走,她再开车送父亲回英国。维远
年青的身体和感官还沉迷在美食,浓酒,烛光,和华丽的餐具床帷
里面。在飞机上,他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PASTA和CHEESE,便
心满意足地满脑子跑来跑去地梦着地,睡着了。

在回家了。飞机在光明,黑暗,光明的交替中飞,维远时不时的被
梦惊醒,捶捶有些发痛的脑袋,打开舷窗看风景。经过土耳其的时
候飞机着陆加油,他看见了黄沙土,整齐低矮的房屋和端庄的大教

要到家了。天空又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机舱里喧哗起来,最后一餐
早饭后,要降落京都机场了。维远跑到洗手间去洗涮,把香喷喷的
衣服脱下来,换上那件旧海军衫,把头发弄弄乱,看看镜子里面,
还是自己,就鬼笑了一下。

从舷梯上就着急地往外看,看到无比亲切的干干的黄土地,有些发
灰,还有涌着很多微尘的空气。扛着他的帆布包,经过了好几个关
口,终于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母亲,她焦急地张望着,好象有些憔
悴。维远心里一热,有些粗鲁地分开人群,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还
没有看清他的母亲,泣下如雨。

那一天晚上,月光从窗户投进来,把轻薄的纱账也投下微影,望着
青白的远处维远无法入睡,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希望世界上有这
么一个人,她是我的唯一,我也是她的唯一。"

纯真年代 第五章 阿拉葛瑞(寓言)

题注:题目是英文allegory的音译,意为寓言。这是西洋古典绘
画中出现过多次的主题和画名。

很多次倚在窗前望远,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大片混凝土森林。在这
样的硬帮帮的环境中,一时时地走过几个柔然的女子,立刻将风景
软化了许多。记忆于是随着这些影子明起来活起来。我们的可爱的
主角长捷,便如同持戟的波塞东一般,雄健地奋出海面。我的笔也
如有仙人指路,轻快地追逐起他的踪迹。

然然的眉眼很象初初。她们有着同样形状的眼睛。不同的地方也很
多。她的鼻子要大些,圆些,不象初初的那么窄而挺。她的嘴巴也
大一号。开口说话的时候满面的灿烂和自信。她也不造作,有不好
的地方很爱批评自己,是典型的被家人鼓励着保护着的人。

长捷有机会端详然然的面容的时候,会这样想:"初初那张小小的
花瓣嘴大概是只有博物院里才有的了。"

然然的面色是健康的浅棕色,她的宽宽的肩膀,挺拔的身材,一看
就是现代都市中的一个亮丽人物。然然也很有才华。她会拉小提

有一次她从白石桥过来,参加科学院四所朋友十几个人的小聚会。
她给大家拉了一段"卡农" 。几个人都夸,法大那位国际法研究生
更是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用小提琴拉分解和弦的困难,因此而盛赞
然然的手指的天资和脑力的聪慧。然然非要长捷发表意见。他拧不
过,只好胡乱说了几句。意思是说既然小提琴适合拉旋律,容易也
好听,就不必要非要为了炫技而去拉分解和弦。然然高兴得格格直
乐。说你这样才好,直模瞪眼,坐得正,多可靠啊。

她说京都话,带些微弱的苏州口音,因为是初中才到的京都,怎么

法大的那位就找理由谈起"社会阶层的发育" 来,另一个人则提起
"制度和技术哪个更保守" 的问题,话题都比较抽象,所讨论的内
容也越说越跑了题,年轻人们就有些互相对起杠来,唇枪舌剑地暗

制度当然比技术更保守。技术的发展是自发的,只要没有人为的阻
碍,就有技术的革新。而制度可以独立于技术而存在;在一些符号
化了的地方,制度被隔离成为墙壁上的装饰,而这样的装饰多了之
后,它们将自然地向技术靠近,而失去了倨傲的理由。

制度和技术之间的共存是有必要的,即使只是为了世界的丰富性。
但是它们之间的妥协需要有意识的认同和容忍,否则一种混乱将不
自觉地诞生。秩序是人的社会的绝对的真理,如同猴子和蚂蚁的社
会也有的道理,秩序的被形成,只能基于对外界的限制的反抗,和
内心真切的对"善" 的向往。]

然然对于长捷的迷醉几乎是没有理由的。她喜欢他的一切。他的英
挺的鼻子,肌肉分明的长腿,他的从游泳池里出来时湿漉漉的头
发,和身上常常散发出来的一种阳光加硷的气味,喜欢他的回答别
人调侃的方式:慢半拍,有些厚实的回敬。她象典型的京都长大的
姑娘一样快速,主动,自信地接近他。

在年青人的圈子里面,他远不是最闪光的才子一类。他沉默寡言,
不爱谈论哲学和音乐,不敏感,也不骄情。他按照规矩念书,做实
验,然后去游泳池。每年的全国青年锦标赛都是要参加的,按照过
往的习惯是保持在前三名之内。现在功课重了,不能有充分的时间
训练,但是他的身材是这样的突出,只要状态正常,总是可以提前

他象一棵橡树沉默而浓郁,在任何的风暴中都屹立不移。

大家吃东西的时候他会给女孩子添一大碗饭,好象人人都象他一样
壮健胃口也伟大;在公共教室他会很自然地坐在最显眼的女生或者
最平常的女生旁边,而且对邻居的模样视而不见。他并不知道他的
身体和精神早就有了一种象征的意义;是那种有力的形状美好的基
石,时刻准备着将一些事物托起。

有一次然然问他,你很有定力呢你知不知道?搞得很多人都想试着
来征服你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是一副心弛神往的模样。那边厢长捷
却在心里想着,为什么小提琴没有曼陀玲好听呢?听起来总是飘飘
的,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哭声。而且非要从那样一个健康红润的姑娘

想象一下初初要是拉小提琴会是什么样子?一想到这里就有些钝钝
地心痛起来,这巧秀的东西如果放在那个纤细的身架上。。。一定
会象桂冠戴到阿都尼的头上那么明媚;这悠远的音符如果从那些纤
细的手指下流出,大概会叫人分不清什么是音什么是形巴。。。

看着幻觉中的这样的情景,无邪的寄托将生活中的拼搏完全掩去,
他象御着金马车的阿波罗,轰隆隆地从高天碾过,他的伟大的父亲
宙斯,满怀信心地给他自由,他的秭妹雅典娜,则骄傲地用长剑,
祭出他的前方,智慧之光所在的方向。

每当这样的思绪来临的时候,他会完全忘记了京都的熔炉一般的热
情,他会在年轻人们的热烈的集体中间孑然独居。他从此开始在纸
上写下火热的诗句,一种要远行的愿望则缓缓地降临。

春来了又去了,杏花遍覆了山又谢了,松树的倒影每天随着朝阳绿
了又灰了。这年少的时光呀。那些无奈何非要降临的暗夜,那些草
丛上时高时低的蚊虫,那些白玉的栏杆,那些红漆的走廊,灰的
墙,细铁的窗。。。夏日的冰冷的微甜的水,深秋蓝入青色的高
天。。。这年少的时光为什么总是过不完呢。。。

长捷对于这一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年前,AWAJI岛上,"水的庙"旁边,正是一个斜阳普照的傍晚。
长捷在这里冥思。墙被照透,洋红满满地闪亮了身前身后,也从微
黑的水中浮出了池塘里的莲。

"是这样的吗?世界上有一些现象的经验,也有一些透明的道理。"

我要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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