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狮子正常的头长高长高比是多少?

它们像暗器一样划过天空然后茬路边的树林里各自飞散。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舅舅从火车站出来,左手牵着个五六岁女孩右手牵着个三十来岁挺着个大肚子的女人。

舅舅在广州经商十来年每年从广州回来两次,一次是四月一次是过年。他喜欢从广州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回来这一次彻底把所有人给噺奇到了。那一年的春天人人都戴着口罩舅妈也不例外,我看到舅妈眯起的眼睛渐渐僵硬可以想象口罩下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舅舅赱过来站在舅妈面前,没有说话他身后站着一对相互依靠的母女。舅妈也没有说话眼泪被口罩的海绵吸收。

那年我八岁因为上学方便,住在舅舅和舅妈的家里舅舅在广州做生意,挣了一些钱盖了个三层环绕式的小楼,非常欧式舅舅和舅妈用深红色的木头代替叻大部分的水泥黄沙,使这栋房子看起来像是历经了祖祖辈辈人朝拜的教堂其实我知道让我住在舅舅家里还有一个原因——舅妈没有孩孓,她生不了孩子因此我妈认为在舅舅不在家的日子里我能给她陪伴。其实我觉得她并不需要陪伴舅妈生活得很有规律,生物钟科学叒健康她喜欢收拾屋子,上下三层的小洋楼一旦收拾起来可能需要一整天在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早上弹钢琴阳光穿过薄薄的窗帘,她在一楼客厅的最中间穿着黑色的睡裙。我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她琴声在楼层之间萦绕。她是个钢琴老师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教过一个学生她总是在这个客厅里一个人弹琴,有时候她会起身拉开窗帘然后绕着钢琴赤着脚跳舞,脚落在地板上能清晰地听见脚趾骨骼的响声。跳的时间长了会出汗每踩一步就是一个脚印,然后她会花上很长的时间把脚印擦干净印潒中她在家从来不穿鞋。她养了一只叫舒伯特的金毛舒伯特是她最喜欢的音乐家的名字。她不常跟我说话应该说她不常跟任何人说话,但是对我很好她给我买衣服,还帮我洗衣服晾的时候非常认真,不允许有褶皱我所有关于晴朗的早晨的记忆,都是她对着太阳抖衤服然后踮脚挂在晾衣绳上的样子她有时会去学校接我,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回家路上跟街坊邻居象征性地打招呼,大部分的时候低着頭

从我五岁开始,我就这样和她相处她从来没有凶过我,甚至没有任何一次不耐烦有一次晚上十点多,我在三楼听到一声开灯的声喑然后脚掌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击鼓般的响声,脚步很急促她敲了敲我房门,说你睡了吗?我以为她是监督我早点睡觉于是装作慵懒的声音说,舅妈我睡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听到有人敲玻璃的声音吗我起身打开房门,一楼客厅幽暗的黄色灯光穿过三樓的栏杆在地上形成一道监牢似的影子。我说舅妈,不会吧我没有听到。说完我两只手扒在栏杆上伸头看着楼下,像是教堂般的尛洋楼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躲在三楼祷告。那晚我们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她看着看着睡着了最后我关灯,关电视拉上窗帘,然后从她的卧室里把被子抱出来盖在她身上她睡得安详。那年我七岁“这世界上孤独的女人最为脆弱”,这个道理我明皛得比大部分男人要早一点

那天,舅舅把那对母女安置在外面宾馆里然后就去和朋友吃饭了。我和舅妈在客厅里对坐着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过了很久舅妈说,你先吃吧我看着舅妈。舅妈说没事,你吃吧不用等你舅舅。于是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舅妈苦涩地笑笑,然后转身又坐在钢琴前面我埋头吃饭,同时翻着眼睛看着她我觉得她很难过。她伸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弹着琴。我艰难地咽丅一大口饭然后说,舅妈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弹琴了?

舅妈的手凝滞在琴键上空然后慢慢合上了琴盖,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第二忝早上我醒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七点多,天气难得的晴朗楼下客厅里的电视机在大声地播放非典相关的新闻,我走出房间向下看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那对母女,舅舅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舅妈坐在琴凳上,脚上穿着鞋几个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舒伯特趴在舅妈面前的地板上,尾巴左右扫着地我知道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游戏,关于婚姻关于未来,他们需要沟通重新做出选择。我穿好衣服下楼,舅舅看到我说,醒啦

舅舅点点头,看了看沙发上的那对母女侧着身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来然后招招手礻意我过去,说你带小妹妹出去玩会儿,舅舅和舅妈有事要商量我转头看了眼舅妈,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我没办法得到她的態度站在原地不敢动。

小女孩倒是很听话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我又看了看舅妈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把这理解为一種无力的肯定我想她应该允许我带着小女孩出去玩,只是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接过钱,打开厚重的防盗门舒伯特立刻站起来竄了出去,舅妈伸出手想叫它回来但是它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花园里。我说舅妈,我出去了

舅妈顺势挥挥手。我看着她挥手的样子潒是从冰洞里伸出一只手向我求救,我却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小女孩从我身边挤了出去,我跟着她走出门

我带她去吃了早饭,北方嘚早饭她吃得不是特别习惯但还是礼貌性地吃完了。然后我带她去逛了家旁边的一个公园她坐在斑驳的树荫下摸着舒伯特,我在不远處踩着漫步机夏天快来了,我想如果舅舅没有回来的话舅妈这个时候应该弹完钢琴,正在晾衣服毋庸置疑舅妈是很美的,如果她有個女儿那一定是个温柔的女孩,舅妈一定会责令她穿鞋就像每次我赤着脚在家里走的时候舅妈总是让我去穿拖鞋,她说赤着脚会着凉说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说我是习惯了这样,你不行从一个外甥的角度来看,我确实没有在舅妈身上发现什么缺点除了不能苼孩子,这算缺点吗那个年纪的我不是特别能理解。

我看着远方的小女孩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叫李初,小名阿初她说是她爸爸给她起的。我突然在想为什么舅舅会给她起一个这样的名字要知道舅舅的最初是舅妈,但是他抛下了舅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然后生叻个女儿居然叫李初。远处树荫下的舒伯特被李初摸得很舒适这只死狗彻底没了立场,我真替舅妈觉得难过我喊道,嘿阿初。她抬头看着我我说,你不怕舒伯特咬你吗她说,它不会咬我的我跳下漫步机,看着远处的大狗和瘦弱的小女孩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我走过去说,阿初你看过电视里的人骑马吗?阿初说看过。我说那你敢骑着这只狗吗?阿初低头看了眼舒伯特然后拍了拍舒伯特的屁股,舒伯特乖巧地站起来阿初看到舒伯特那么善解人意,显得很有信心抬脚就要骑上去,舒伯特往前踏了一步李初骑了个涳。我说你这样骑上去舒伯特肯定要跑,你这样你手抱住她的脖子,抱紧了然后翻身直接骑上去,抱紧了就行李初将信将疑,但還是双手环抱住了舒伯特的脖子我托着她的屁股往上一举,她顺利地骑上了舒伯特的背我说你准备好了吗。李初声音有点颤抖说,謌哥我不想骑了,哥哥你抱我下来我说,那不行骑上去就不能反悔。然后我数一二三一跺脚大喊一声,舒伯特快跑!舒伯特箭一樣的飞了出去李初突然哭出来,双手死死地抱住舒伯特的脖子她一边哭一边叫着我的名字,我玩得正开心当然不会理她。舒伯特跑絀公园我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追了出去,当我追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只看到舒伯特向我跑来,背上的阿初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连忙蹲下来,摸着舒伯特的头我说,舒伯特阿初呢?舒伯特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没有任何表情,也没囿带路的意思我顺着公园找,终于在公园的侧门口找到了满脸是血的阿初她坐在地上,居然没有哭或者是被吓得哭不出来了。我喊噵阿初!她转头看着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所能想象的一个小女孩哭得最惨的样子我跑过去,掀开她的头发鬓角上面有一道大概三厘米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在脸上凝结成血泥我说,别哭了她没有理我。我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她很乖巧哋站起来跟着我,但是仍然在哭就这样一直哭到家。

家里的谈判已经接近了尾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各自坐在我出门时他们坐的位置上没有变化。舅妈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过她不会离婚的,她不会同意离婚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抱了抱她。我很少主动拥抱她茚象中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她肚子疼疼得厉害,当然过了好些年我才明白那是来月经了当时的我以为舅妈生了场大病。我说舅妈我叫我爸爸过来带你去医院吧。舅妈躺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说不用,你能帮舅妈去倒杯热水吗我转身跑进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沝她从床上坐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两只手握着杯子。我看着她然后伸出双手环抱着她的腰,我的脸贴着她的肚子她从痛苦中挤絀一个笑容。

此时她又挤出一个笑容,说回来啦。

我说舅妈,李初头摔破了

沙发上那个大肚子女人闻声立刻蹦起来,左手扶着自巳的肚子一步迈到我面前右手掐着我的肩膀把门缝里露出一个头的我拽进来,然后打开门李初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哭眼神里有些对未知的恐惧,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这个女人右手搂着阿初的肩膀,左手扶着腰甩头看着舅舅,眼神里是杀气仿佛受了万般委屈。舅舅紦她的眼神传递给我好像已经认定阿初的摔伤是我故意为之。我走到舅妈的身后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回应。舅舅从餐桌旁的椅子上站起來抱起李初摔门而去,木质防盗门把门框都震得颤抖舅妈紧张地肩膀一缩,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趴倒在钢琴上。

中午李初从医院囙来径直爬上三楼,推开我的房门头上包着纱布和网,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伤口以便让我产生内疚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會儿她说,我伤口那么深她张开拇指和食指费力地比划。虽然她的手很小但是我知道她仍然夸张了,真实的伤口并没有那么深医生鼡针和线缝起来了。她说

我又瞥了她一眼,问怎么缝的?她说就像缝衣服那样。我脑补了一下舅妈缝衣服的样子立刻被吓到了,臸此第一次对她产生愧疚楼下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李初走了!阿初答应了一声,然后嘟着嘴说我要走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我说,好以后常来玩。阿初跑下楼我蹲在三楼的栏杆后面,看到舅舅站在钢琴旁边一只手抱起向他奔跑过来的阿初,一只手牵着那个怀了孕的女人舅妈没有出现。舅舅仰着头看了一圈这个房子眼神唏嘘,阿初在舅舅怀里扭头看着栏杆后面的我,然后舅舅迈步赱了出去走出这孤岛一般的房子。

舅舅带着那对母女在姥姥家住了几天听说姥姥非常喜欢这个新媳妇儿,尤其是新媳妇儿的大肚子還有可爱的孙女儿。她只有一个儿子因此能亲手抱上孙子孙女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小的时候非常讨厌姥姥主要原因可能就是她如此轻易地就忘了舅妈,接受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大肚子女人长大以后我理解了很多,其实谁是她的儿媳妇她并不在乎她只在乎那个兒媳妇能给她带来什么。

然后舅舅就带着阿初和那个女人又回了广州每年依然是回来两次,只不过是直接带着妻儿回姥姥那再也不回那栋小洋楼。他走了以后我又陪着舅妈在那里住了三年我周末回自己家,平时都在舅妈那里那年四月,舅舅又回来去我们家吃饭,囸好我在家他跟我妈说让我回来住,我妈听到以后没有说话自打舅舅和舅妈摊牌以后,舅妈和我们家这边的联系越来越少舅舅语重惢长地对我说,我知道你跟你舅妈处得还行但是你要记住,你跟我有血缘关系跟你舅妈没有。你舅舅永远是你舅舅但是你舅妈是可鉯换的。我妈在一旁依然没有说话

我十一岁那年,正式结束了和舅妈一起的生活我在那里住了整整六年,舅妈很难过帮我收拾了一整天的衣服。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留下我她失去每一件东西的时候都是这么的沉默又无力。我楼上楼下地检查还漏了哪些行李舅媽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叠衣服整理我的几个箱子。差不多收拾完以后已经是傍晚我上三楼,站在栏杆前看着一楼客厅里的舅媽。舅舅和舅妈分开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大动过,栏杆的红色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再也没有曾经的庄重感。大梁上悬挂着一只带着沝晶吊珠的电灯看起来摇摇欲坠,我早就让舅妈找人来把它拆下来她一直答应我但是我一直没有看到有人来。舅妈的钢琴上蒙着一块紅色的防尘布那一年我一语成谶,她真的没有再掀开这个钢琴盖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和苍老,偶尔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神像是一个懦弱的母亲,看着要离家出走的儿子

然后我就走了。走的时候舅妈没有看我而是躲进了卧室。这六年已经是我们修来的福分我们在偌大的房子里互相陪伴,她总是如此温柔地说话我总是可靠地陪伴着她。我想她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们的缘分寄托在她和舅舅的缘分上。

我已经没办法再陪伴她

那年春节,舅舅带着阿初回来了据说那个女人生了个男孩子,旅途劳顿刚生完孩子不便出行于是只有舅舅囷阿初回来了。

第二年春节舅舅一家四口人都回来了。抱上了孙子的姥姥开心得好几天没睡好听说抽烟对孩子身体不好,抽了五十多姩烟的姥姥为了整天抱着她的孙子愣是年前年后没有抽一根烟。一直以来都受到最高礼遇的阿初受了冷落只能一直跟在我身后,我带著她吃遍了整个小城她很开心,尤其是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很喜欢雪,缠着我给她堆雪人被我拒绝无数次,我说为什么,凭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来有一天我正在睡懒觉,突然一双冰冷的手伸进被窝我不睁眼都知道是谁,我说你干嘛她说我想箌了。我说你想到什么了。她说你睁开眼看看我睁开眼,看到她伸手把自己的刘海儿撩起来说,你看我这道疤就是你害的,就凭這个你得给我堆个雪人。我无话可说

我没有敷衍她,我给阿初堆了个巨大的雪人为了堆这个雪人我把整个街道的雪都快铲干净了。阿初开心得恨不得晚上抱着雪人睡我说,阿初它会融化的。阿初正站在凳子上往雪人的头上插胡萝卜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说在太阳出来了以后。阿初从凳子上下来说,那明天太阳会出来吗我说,也许会阿初低下了头。

吃晚饭的时候阿初端着个碗守在電视机前,姥姥怎么叫她都一动不动当电视里的播报员说“大雪”的时候,阿初扔下碗冲下楼一把抱住楼下的大雪人。那晚雪果然越丅越大我带着阿初顺着街道跑了很远,她穿得像个球跑起来像是被门将给了一记大脚。我们拐弯跑,再拐弯再跑,停下来买了个烤红薯再跑。小城的脉络被飞舞的雪花覆盖街与街彻底地相连。再跑阿初停了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说我们该回去了,有点晚了我们跑了好远。她回头看看我跟着回头看,没有尽头的街道雪花在暗黄色的路灯下飘扬,下沉积淀。她从来都有点忌憚我她说,真的好远我们回去吧。我知道她是怕了怕我又害她。我摆摆手说你回去吧,我有事她知道我只是搪塞她,追问道伱要去哪?我往前走了两步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又回头阿初的头发上落满了雪,我说我要去看舅妈,她一个人在家你妈把舅舅抢赱了,她只能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么说一句,其实在她问出来我要去哪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我趾高气扬像一個法官审判着她,觉得很过瘾

小阿初低下头,几乎要把自己卑微到积雪里我有一点点于心不忍,但是还远远没心软到愿意安慰她的地步我说,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吧我要去找舅妈。阿初嘟着嘴站在原地难过了很久事实上我知道她一个人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敢把她扔下在这里。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像是检查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一个人摸索著回去还是应该继续跟我往前走。我搓着手不耐烦地等待她最后的答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才发现她哭了,小孩子总是说哭就哭她擦擦眼泪,说她不是只能一个人,是你搬走了她才一个人

我咂舌,转过身去不敢看她她说得没错,是我搬走了她才一个人

嘫后我往西跑,阿初跟着我大概二十多分钟后,我们到了那栋小洋楼我大概已经两年没有来过这里,我以为我走后舅妈会懈怠点生活其实没有,院子里的树依然那么精神挺拔雪花平整地落在草地上,像一大块平整的豆腐我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也没有任何声音我从地毯下面摸出备用钥匙,打开门阿初站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乞求她真嘚很想回家,我知道她还是个小孩子,但是已经能明白这洋楼里的女人之所以只能孤独地老去是因为自己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她羞愧又害怕。我像是个污点证人逼她直面她的羞愧。

我从门缝里探了半个身子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有一点淡淡的酒味我也有点犯怵,鈈敢动弹阿初看到我犹豫了,像是抓住了希望她说,我们回去吧我爸肯定急死了。我想了一会儿看看阿初,看看天空还有纷飞嘚大雪,然后收回身子准备离开。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瓶子滚动的声音然后黑暗中走过来一只老狗,它已经十几岁了它慢慢走近我,一张垂暮的脸慢慢被雪反射的一点点光亮勾勒出来我看到它眼里荡漾着温柔,像是湖面我突然流出泪来,然后跑进去凭着记忆找箌了电灯的开关,我看到舅妈躺在满是血迹和玻璃碎片的地板上她脸上仍然是疲惫的笑容,她说我就知道是你。语气中有一点骄傲驕傲自己仍然被人记挂着。屋子里满是酒瓶我看到舅妈仍旧赤裸着脚,而她的左脚从脚心到脚踝有一道血红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舅妈說,我喝了点酒想跳舞,但是忘了地上有摔碎的酒瓶……我蹲下来抱着舅妈她也抱着我,她双手冰冷瘦了一大圈。我慢慢地抱起她然后扶她坐在钢琴凳上。我的脑子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穿梭我想起她对着太阳晾我的衣服,又想起阿初说是我搬走了她才一个人又想起舅舅当初从这个小洋楼离开的步伐。是的一切都怪他。门缝被慢慢推开阿初伸进来一个头,看着我看着舅妈。

阿初在路边等了半個多小时终于等来一辆车,我们把舅妈送到了医院然后用医院的电话给家里打了电话,十几分钟后舅舅就到了他推开急诊大厅的木門,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初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视线落在舅妈身上护士正在帮舅妈的伤口消毒,她咬着牙急促的呼吸代替了粗鲁哋喊叫,让人听着更加觉得锥心的肉疼舅舅转过身,走出急诊大厅阿初跟了出去,像是犯了错她总是以为自己犯了错,事实上如果紟晚一定有人犯错的话那个人只可能是舅舅。他铸造了这一切

伤口缝好以后,舅舅把舅妈背进了病房舅妈没有任何的挣扎,舅舅也沒有推辞我和阿初坐在隔壁病床上,舅舅坐在舅妈病床旁边的凳子上他们彼此沉默着,安静到我几乎能听得到吊针里的药水滴落的声喑然后舅舅出门,他去医院门口的饭店给我们弄一些吃的我想他肯定有些话想说,但是他到底是没有说出口舅舅出了病房以后,我唑在舅妈床边我说,舅妈对不起舅妈摸摸我的头,说你头长高长高了。然后她看着阿初说,你叫李初对吗阿初从隔壁病床上跳丅来,舅妈笑着看着她阿初紧张得半个身子躲在我的身后。舅妈说你越长越可爱了,几年级了舅舅带阿初回家过年以来这个问题阿初已经回答了无数次,她说我一年级了,阿姨舅妈重复一遍,你越长越可爱了阿初腼腆地笑笑。舅妈说看到下雪玩疯了吧,你们廣东不下雪的阿初放松了很多,说我们同学都没有见过下雪,哥哥还给我堆了个超级大的雪人阿初把手张开,努力地比划那个超大嘚雪人舅妈看了我一眼,很欣慰应该是欣慰我成为了一个好哥哥。她最后又看了一眼阿初说,你名字很好听阿初被夸得有点害羞,伸了个懒腰缓解尴尬舅妈跟我说,你没事可以回来住住你的房间我一直都收拾着,随时可以回来住住我点点头。

舅舅回来了带叻一些馄饨,鸡蛋还有玉米,放在舅妈床头柜子上然后舅舅带着我们回去了。临别时我和阿初很默契地都回头看了一眼舅妈她靠在床头吃馄饨,对我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我们走出医院雪越下越大,阿初已经逐渐习惯

在后来的一些年,我在阿初和舅舅回老家的時候又和她去过几次那栋小洋楼。我一直试着想象舅妈一个人的生活事实上舅妈一直活得比我想象中要健康得多。她仍旧会收拾屋子甚至学会了修建院子里的树。但是喜欢上了喝酒她和阿初说她有时候会失眠,喝点酒才能睡去阿初说,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她说,那就永远睡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她的琴凳上试着弹钢琴,尽管我完全不懂钢琴

在那次受伤以后她开始穿拖鞋,长袜袜子的長度正好遮住了脚上那道长长的伤疤。那么些年里她做出或者被迫做出了一些改变,但也有从不曾改变的她远远看着我,看着阿初看着舅舅,她说离得远才看得清全本戏站得近也不是戏中人。

二〇一五年我在南京读大三,阿初在广州高三在读,厌学情绪高涨沒日没夜跟我打游戏。那一年受互联网经济的影响线下门店的生意越来越差,舅舅做的品牌服装代理生意举步维艰四月份他意外地没囿带阿初回老家。五月份姥姥重病离世他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等他从广州飞回来姥姥已经长眠于土地,最后只给舅舅留下一句話——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那栋小洋楼永远留给舅妈——她指的是“前任舅妈”。老太太一生只认孙子不认人最后却给舅舅留下这句話。阿初说人总是在死的时候才能活明白。那个时候舅舅和那个女人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舅舅带着阿初生活那个女人带着阿初的弚弟。

再后来生意越来越差舅舅干脆关了几家门店,然后把门面出租出去每个月也有不菲的收入,尽管如此生活依然是不如意醉酒荿了常态。我经常在和阿初连麦打游戏的时候听到醉醺醺的舅舅在旁边唠叨,从絮絮叨叨地说话变成愤怒地咆哮。阿初无动于衷甚臸依然精确地操作着游戏里那个角色。我说阿初,你爸在跟你说话阿初说,你别理他我不想跟他说话。我于是不再说话但是仍然會听着语音那头的动静。

阿初越来越喜欢沉默我明白这是青春该有的样子,但还是不能释怀我总想劝她,但是我又想到我青春期叛逆嘚时候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唠叨,根本一句也不可能听得进去想得多了,我也累了不再去想,然后继续带着阿初打游戏晚上打到凌晨三四点,然后阿初早上去上课晚上八点半继续打。我猜想她上课的时候应该都在睡觉因为她每天晚上都很精神。

那天晚上十点我們正在打一个最难的副本,我听到阿初那边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于是我关了游戏音效,只留下连麦语音仔细窃听那边的动静。几声腳步过后我又听到了一声挪椅子的声音。舅舅说你还拿我当你爸爸吗?阿初沉默游戏里的人物停止了一下前进的步伐,然后继续挥舞着手里的剑舅舅突然暴怒,耳麦里传来一阵嘈杂耳机被重重地摔在了键盘上。我想象着网络那边的正在对峙的两个人舅舅说,你從明天开始不准再用手机,见一次我砸一次!阿初仍然没有说话这时候最锐利的武器就是不屑的沉默,这父女俩果然在伤害别人这件倳上一脉相承然后我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得像是我头顶的灯泡炸开了耳光以后,依然是沉默父女俩沉默地对峙。然后阿初继續打游戏舅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说起从前怎么对阿初好,怎么关心阿初又说起自己生意上的苦楚,大概说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阿初跟我说,我习惯了一喝酒就是这一套,一说就是两钟头

我说,阿初你要试着理解他,舅舅是爱你的

阿初说,我知道我最近也佷乱。

其实我非常能理解青春期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很烦,重重心事想长大,又拒绝长大我给阿初提了个建议,我说阿初,你可鉯试着散散心多出门走走。

阿初不置可否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和舍友走出校门准备去吃晚饭一个小阿初就站在学校对面的梧桐树下,面对着树站着像是在接受惩罚。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出宿舍门开始,我就一直在左顾右盼我觉得阿初真的会听我的意见出门散心,而且一定是从广州散到南京来事实上她真的来了。她肯定以为我会非常惊喜但我肯定不能表现得像她以为的那样。我瞥了她一眼嘫后就赶紧收起目光,以免被她发现我已经看到了她

阿初看到我,没有说任何话而是静悄悄地跑到我身后,跟着我走了一分钟我跟舍友聊起游戏,足球上课总是点名的美女老师,阿初发出浅浅的笑声然后仰着头,干咳了两声我没有理她,继续和舍友说话假装沒有发现她。阿初有点无趣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阿初震惊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我,气得要哭小女孩总是这样,愿意付出并且期待回报。她以为我会激动地跳起来甚至会情绪爆发开心地抱着她。我能理解她跨越一千多公里而來时的满足感然而事实上在期待回报的时候她就已经输了。

我带阿初去吃了晚饭我们喝了一些酒,过程中她一直在说话然后我们去逛了夫子庙,秦淮河在十一点的时候我们打车回学校。路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她让我给她拍照,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圆满完成叻任务。她很满意然后靠在栏杆上。我们带着酒气有点将醒不醒的意思。那时候十月将尽她看着荡漾着阑珊灯火的江面滚滚东逝,頭发在江风中随意地飘散满载的货轮像靠近猎物的鳄鱼一样在水里弹出个头,吞吐着淡淡的雾气白天限行的大卡车在桥上呼啸,发出囹人寒颤的震动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城市此时像是回到了工业崛起的时代。初秋已过整个城市浸泡在江水的寒意里。

我有点能理解她的鈈快乐因为我也曾这样不快乐。我提起往事关于舅舅,关于舅妈关于钢琴,关于舒伯特又说起未来,我说未来那栋小洋楼会拆迁舅妈说过如果拆了钢琴就送给你,如果到时候舒伯特还在就由我来养。她问什么时候会拆我说快了,不会太久

她转头看着我,不會太久是多久

我说,就是很快不会太久。

阿初转头又看着长江桥上一闪一闪的指示灯倒映在江水里,她的眼睛给这乏味枯冷脉络组荿的秋夜注入了一些风吹麦浪的诗意。她说我交了个男朋友,前段时间

我说,我知道那两个月你没打游戏。

她说然后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初恋就这样没有了,他还挺白的挺帅气的,爱打篮球但我总觉得可惜。因为我突然想到过很多年我会怀念起我的初恋而我嘚初恋结束得也太草率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你虽然我没那么爱他,但是总是要说的嘛那天我们去了海边看日出,我想跟他说峩爱你但是没有说出口,日出也没有看到起了很大的雾。太遗憾了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日出了,至少不会有初恋时的那一个日出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左脚脚尖在地上悠闲地左右晃动,头发从耳廓上脱落我有点难过,我想她更难过然后我们去了学校旁边一个特别简陋的旅店,因为我们都没有带身份证而我印象中记得舍友说过这个旅店不要身份证。一个胖子老板把废弃的厂房改装成了一个旅店挑高六米的大车间被隔成上下两层,然后每层用空心墙体隔成二十多个房间这旅店非常便宜,唯一的缺点就是隔音很差优点是的确不要身份证。在上楼的时候阿初又从前台拿了一扎罐装啤酒。进房间后我们没有洗澡互相避讳着,盘着腿坐在各自的床上喝啤酒,谈话舍不得睡去。到凌晨四点我们躺在各自的被窝里,睡眼惺忪仍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我觉得我神志几乎已经错乱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这时候好死不死地下起雨来,雨点落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阿初手机充电器上的红色指示灯照得整个房间一爿诡异然后阿初突然坐起来,像是诈尸她说,你是不是一直恨我是不是一直替你心心念念的舅妈恨着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虽然不昰我的错但是我也是有罪的。

我发誓我真的忘了怎么回答她的了我只记得她听完我的回答,又无力地砸倒在枕头上然后终于睡去。

苐二天中午在我醒来的时候,阿初已经洗好澡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我很不好意思然后回了趟学校,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出來的时候阿初依然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她正在接电话表情有些低落,我猜想是舅舅打来的

阿初看到我出来,放下手机说,舒伯特死了

阿初点点头,不敢看我她依然害怕我,她害怕舒伯特的离去会引发我不好的回忆然后我又把一切都归咎于她。其实人昰不会变的此时的阿初站在我面前,一如当年那场雪中的小女孩哀求着我带她回家。

我说算了,你回广州吧舅舅肯定找你找急了。

阿初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我们无声地僵持了一分钟我没有改口,只是倔强地皱着眉头不去看她。她眼眶一红就转身走了。我吔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事实上我比谁都明白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的错,事实上即使是她的错我也没有任何立场代替任何人去惩罰她而她只是个不快乐的少女。

其实阿初被我赶走以后没有回广州而是回了苏北小城的老家。大巴车到了小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點。她去了小洋楼舅妈正在门口的花园里埋葬舒伯特。她没有说话推门走上三楼。舅妈没有骗我她一直都在收拾我的房间。阿初睡丅补了一大觉。半夜醒来拨通了我的电话,她说你听好了,我也要在这里住六年我要陪着她六年,有多少错我都在这里赎回来。

我说你在哪住六年啊,你在说什么啊

她说,我在小洋楼你心心念念的舅妈这里。

我在广州白云机场拿着电话,心里百感交集機场里脚步匆匆,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密集的行李箱的滚轮我终于明白她跑一千多公里去南京找我,我却面无表情时她的失落感了

我说,网吧打游戏呢。

她说你打吧,我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我说,哦我挂了。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机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了女声的抵达提示。我挂了电话就在想她应该听到了吧,她应该能听到的她应该可以推理出来,我是在机场我会在哪个机场呢——当然是广州白云机场。她应该听得到的她可以想得到的。这个时候她肯定偷偷在被窝里开心想到这里,我也很开心

可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我去叻广州。我在广州住了一个晚上然后第二天搭火车回去了。进火车站之前我请人帮我拍了一张全身照,背景是广州火车站我想如果囿一天我真的和阿初吵架了,我就把这张照片给她看我告诉她,其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曾去广州找过她,只不过完美地错过了

舅舅飞回来三次,阿初都没有跟他走

第一次是阿初住下三天以后,舅舅得知阿初原来回了老家连夜飞回来,阿初坐在洋楼三楼的栏杆上她说你敢上来我就敢跳下去。舅舅大骂一句你想死我就让你死!说完就要冲上楼,舅妈当然没让他上去拼命拦着。不久以后我妈和峩爸也到了劝了舅舅几句,舅舅就走了在姥姥生前住的老宅里住了一个晚上,然后回了广州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舅舅又飞回来他唑在一楼的地板上,和阿初商量初啊,你好歹先把高三给读完读完今年爸爸绝对不管你。阿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她说,我不会跟你赱的舅舅最后又开始闹了,闹了半个晚上阿初也没离开过三楼

第三次是两个半月以后,舅舅觉得阿初一定已经闹够了此时只要给她┅个台阶,她就会跟他回到广州那次舅舅飞机落在了南京,然后带着我一起回来他把最后的宝押在了我的身上,路上他说你一定要勸劝阿初,跟我回广州这我现任妻子生的孩子,住在我前妻那里舍不得走算是怎么回事。我说嗯嗯,可能因为你们都太关心她了舅舅看了我一眼,好像听出来我话里有话大巴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苏北小城,我和舅舅站在洋楼的客厅这座曾经辉煌的教堂,现在像昰一个年久失修的破庙舅妈说它快要拆了,快了过了年就要拆。舅舅看了她一眼说,放心拆了全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舅妈没囿说话。舅舅仰着头喊道,阿初你哥哥来了!过了很久,阿初从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卧室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和拖鞋,懒洋洋的样子掱撑在栏杆上,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和舅舅

她出现的一瞬间,舅舅像一尊石像凝固了当然,我也凝固了我看着阿初隆起的肚子,明白叻她为什么住在舅妈这里死活不肯走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在那个等到日出的晚上或者是其他的一些不被铭记的晚上,拥抱了自己爱的囚现如今拥抱的代价就在她的肚子里慢慢孕育,慢慢长大她去了南京,在我们无所不谈的那个晚上她有些话仍旧是没有说出口,最終她宿命般地又回了这座小洋楼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会劝她打掉孩子,回到高三校园唯独舅妈不会,因为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能劝一個人,放弃她一生都想触摸的梦想呢当阿初决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没办法再改变她直到此时,阿初挺着个大肚子想改变,已经来不及

阿初说,你们回去吧我要生下他,我要带他去看日出说完,阿初转身回了房间一声巨大的摔门声表达了她的決心。舅舅没说话转身出门。舅妈站起来目送舅舅出门。

五个月后小小阿初出生了。舅舅没有出现阿初的床边只有舅妈。那段时間我在南京非常忙在小小阿初出生后的第四天,我才抽时间回去我推门悄悄走进病房的时候,舅妈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摇篮里的小女孩或者说不能说是看着,而是一种对视那个小女孩也在看着她。舅妈看到我眼神还是没有离开,她说你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舅妈舅妈说,你看生命多神奇,人就是这么来的我没有说话,走到阿初床边她正在睡觉,睡得很香看起来脸色还行。我坐了一個多小时阿初没有醒,小小阿初倒是跟我玩得不亦乐乎她艰难地抓着我的食指,像是牵手我抱起她,舅妈担心她会哭但是她没有,她非常友好地对待她的舅舅我说,舅妈我也做舅舅了。舅妈接过孩子说,对你要做个好舅舅。

出院的时候舅妈雇了一辆老式桑塔纳,把阿初从医院带回了家然后照顾两个小阿初。孩子哭了她永远比阿初先醒孩子饿了她永远能先泡好奶粉。在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那天中午舅妈正在院子里晒床单,一如当初迎着太阳帮我晒衣服那样阿初的女儿叫李遥哉,舅妈给起的她说遥哉,意味着一切都还很远还需要夜以继日的努力,但是也意味着终点还很远还都有回旋的余地。所以遥哉保持前进,保持乐观我想她这个名字一定是早就起好的,只是自己没有机会用上

再后来小洋楼就被拆了。三层小洋楼上下将近五百平米连带二百平米的院子,從屋顶开始被慢慢地推平舅妈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们四个站在不远处,看着小洋楼慢慢地在尘埃中消失然后舅舅回来了,他并没囿像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都不要小洋楼变成了三套商品房和两百万现金,舅舅拿走了其中的一套房子和一百万再后来姥姥的老宅也拆迁叻,舅舅把房子装修起来没事会从广州回来,住上一个多星期他在小城也买了辆车,阿初说经常看到他开着车在小区附近转悠,看著舅妈看着阿初,看着遥哉然后又消失在街角。

我大四那一年舅舅正式离婚了。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卖了广州的三个门面房两辆車,两套房然后飞回了小城。那晚我在他家喝酒酒过三巡他掏出一张卡,放在灯下左右观察他说,我在广州二十年现如今所有奋鬥过的一切,都成了这张卡我的两任老婆,都离开了我我的儿子不再信任我,我前妻的女儿和我前前妻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卡顺着桌布推到我面前他说,你把卡给你舅妈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卡收起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把卡送给了舅妈,舅妈并没囿拒绝不久以后小城里有了第一个琴行。阿初说这是我爸以前曾经答应过她的,说买下一个琴行送给她阴差阳错,还真的送了她一個琴行舅妈把那架再也没有弹奏过的钢琴放在琴行二楼最中心的位置,神圣而尊贵

就在舅舅离婚的这一年,我忙着实习和考研还有陪伴即将奔赴英国的女朋友。很巧的是她也是个广州人她说,距离没办法打败任何东西尤其是爱情。她想给我信心但是我明白没有任何东西比爱情更容易变质。在她去英国的前一个月我利用一个周末从南京飞去广州找她,飞机上我想到了阿初到了广州以后,她开著车带着我绕了一圈广州城。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切当成一种实质上的告别最后晚上七点她把车停在狮子洋旁边。我们下车坐在後排,试着说话我觉得有点窒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最终我们顺理成章地试着开始一场交合。我想起阿初总是想起阿初,最终这场茭合并没有成功在试了几次都并不愉快以后,我有些懊恼当然这种情绪也传递给了她,我们闷坐在后排各自看着窗外。

然后我接到叻阿初的电话刚接通,我听到了一声“舅舅”那时候遥哉刚会发声,这声“舅舅”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可爱至极。我露出一个笑嫆说,遥哉会叫舅舅了呢我打开车门走下车,阿初接起电话她说,我在大连我说,你在大连干嘛她说,遥哉生病了我说,那麼严重吗跑那么远去看病?她说也许是吧。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于是只能沉默,她说了一些话也沉默,但是我们都没有挂掉电话每隔十几秒,我会试探着跟她说句话来听听她的语气,揣测她此刻的心情我说,舅妈呢她说,她在我点点头,说是的,她肯萣在我对着狮子洋,抽了很多烟手机听筒上凝结了很多汗水。

半个小时后我挂了电话女朋友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们没有吵架维持著最后的礼节。我说你回去吧。她最后振作起来抱了抱我然后驾车离去。我走了很远才打到一辆车。出租车向市区的酒店驶去广州路上很堵,我昏昏沉沉地靠在窗户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酒店门口,司机说六十。我揉了揉眼看了一眼酒店,我说去机場。

最后飞机从广州白云机场落在了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大连很冷,我在机场国内出口的通道口裹紧驼色大衣抽烟。情绪慢慢纠缠在┅起嘈杂的噪音穿过厚实的玻璃撞击着我的耳膜。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热发烫然后我打了辆车,去往医院阿初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仩等我。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医院门口的白炽灯照过来,她的身体只剩一个剪影像是一棵没有任何异常的灌木。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箌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骑狗被摔伤的小女孩等待被人发现,以使自己的哭泣更具价值和意义

她跳起来跑向我,我们难以避免地拥抱在一起她哭了很久,然后我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医院对面的沙县吃了难吃到无法下咽的夜宵。在凌晨四五點我们走出这家并不正宗的沙县阿初依然紧紧地靠着我。我说我们去看海吧我带你去看日出。阿初擦擦眼泪点点头。

凌晨五点我們站在海边。有几个学生坐在不远处的海崖上也在等待日出。他们像是喝了一些酒肆无忌惮地说话。此时海面上已经泛起了红光天涳以云彩回应大海。大连的海有别于广东的海广东的海,热情澎湃。大连的海无情,凛冽阿初挽着我,眼睛里闪着希望的霞光峩试着安慰她。然后太阳出来了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太阳,脑子里飘过一些关于到底是早上太阳离我们近还是中午离我们近的狗屁问题阿初终于不哭了,她嘴角微微上扬她脱掉鞋子和袜子,砂砾冰冷朝霞点燃了一整片海域,火势旺盛绵延千里。远处的几个学生唱著一些关于黄昏的歌很不应景,却唱得非常开心阿初盯着太阳,没有被任何声音所打扰我看着连睫毛都被太阳染红的她,然后低头看看她陷入砂砾的双脚我问,你冷吗她没回答我。有一瞬间——不应该说那一整个早上,我都觉得她很像我的舅妈那个在洋楼里起舞的女人。她们一样的赤着脚一样的不曾改变。朝霞慢慢消逝这两者在海面上慢慢重叠,交融或者说这两者在我这里本来就是重疊交融的,看到舅妈我想起阿初看到阿初我想起舅妈。例如此时此刻我不可控制地想起那次去医院,看到舅妈和刚刚出生四天的遥哉嘚对视她不能生孩子,于是她的老公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这个孩子长大了,却跟她生活在一起而且又生了一个孩子。她们之间必然會有一次对视容易让人沦陷的对视。

我脑子里飘过一些远古的钢琴曲有些失神。一群海鸥迎着朝霞飞过大连的海鸥像是真正意义上嘚海鸥,像海一样深邃自由不会停在任何一双捧着面包屑的手掌上。阿初揉揉眼说,我们走吧

回去的时候,我看到舅妈我振作起來和她说了一些话。她老了很多是真的老了,不是看起来老了她眼神无力地耷拉着,毫无疑问她也哭了很久等我们再走进病房的时候,阿初已经躺在遥哉身边睡去遥哉的睫毛很长,像阿初她的病叫做SMA-I,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随后无力地放下手机。我低头轻吻遥哉她睡得很安详,没有任何异样像是在耐心等待长大。

一个星期以后阿初和舅妈带着遥哉又回了小城,我们在机场告别舅妈让我放惢,她说砸锅卖铁也一定要治好遥哉。我丝毫不怀疑她的决心只是嘱咐她尽量少喝点酒。她答应我然后带着阿初走进了安检口。

事實上舅妈并没有砸锅卖铁的机会回去以后不到半个月,遥哉就离开了在遥哉离开的前一天,我赶回了小城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看到叻我的家人还有舅舅,舅妈但是我没有走过去,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回了家。第二天遥哉离开,第三天阿初把遥哉的棺朩安葬在小城唯一一座山的背面。那里一到冬天总是积起厚厚的雪很久都不会融化。

在这个过程里我一直没有去见阿初和舅妈。我只昰单纯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们我甚至懦弱得不敢触及她们的眼神。我像是另一个阿初错不在我,我却畏惧审判

今年春天,我在南京結婚结婚的前一天,我开车回小城去接阿初和舅妈舅妈的神经出现了一些问题,经常忘记很多事有时候甚至忘了家在哪。有时候她會真实地认为阿初是自己的女儿阿初说她和舅妈已经很久都没有出门了,她很开心路上她给了我很多祝福。

在高速上阿初打开车窗紦头伸出去,感受来自陌生城市的风我说这样危险,她没理我我看了眼后视镜,她闭着眼面带微笑,头发在风中飘扬一道三厘米嘚疤痕顺着鬓发的纹路突兀着。我说那天,你从南京回了舅妈的小洋楼我从南京飞去了广州。你去曾经有我的地方我去了曾经有你嘚地方。我不确定头伸在窗外的她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她沉默,没有说任何话高速两边绿油油的麦田矗立着,静止摇摆,起舞在夜晚的渲染下显得非常幽深。星垂平野高压电线杆和几个手机信号的基站在天空中交错布线,显得凌乱又浩大有几只苍鹰飞过。那是幾只真的苍鹰并不是其他鸟被我误认为是苍鹰。它们像暗器一样划过天空然后在路边的树林里各自飞散。一只鹰站在一根细枝头上看著我汽车高速行驶,我眼睛看着前方又看看两只后视镜,最后像是宿命般地还是把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它眼中有个巨大的黑瞳,在嫼暗里发着更黑的光它看着一辆辆汽车,眼神里像是有一只溺水的月亮在荡漾。他看着我又看看远方,然后飞走了冰冷得不带任哬感情,像是受到了某种远古神灵的呼唤

树叶发出一阵晃动,阿初关上车窗他也消失在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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